休眠火山原来是香草口味

擦身而过的那人
最后只剩下眼睛和下巴
印在粘稠的空气里
等待新鲜的雨水刷去
他似乎用转瞬即逝的微笑击败了陌生感
那笑是一只捕捉不住的蜂鸟
停留在灰尘与汽车尾气组成的花瓣

有高傲的眉骨 像一只趴伏了
一下午的猫
然后才是一张锐利的脸庞
决不似堆得满满一桌的甜点
蓝莓布丁核桃杏仁饼或是巧克力曲奇
他的眼光水温二十三度左右
于旁人是一把敏感的汤匙所能感受到的温差
那温度让人懒散成一团水草
摇摆着想起云的方向

如果你切开一颗苹果
你就能在刀刃和果肉间找到那样精确的平面
他眼底流出甜的汁液
味道隐遁于即将到来的夜色
飞驰而过的车辆
车窗瞬间拍摄下他的脸与身体
带着一张游魂般的底片消失在路灯的交点

天空也开阔起来
把楼群向两边撑开去
斑马线是道迷人的风景
散发白石灰的香味
红绿灯不停吹响让人慌乱的小号
他背身而立
我几乎要把战栗的心掏出来挤碎成
一把红色的残渣
抹到他的脸上 包裹他
恐吓他，封闭他
如果人群回归了赌徒的天性
这座灰尘之上的城市将连同它的墙一起坍塌
在哭泣之前，在入睡之前
我想起斑马线上的那个男人
他的栗色头发向后竖起一丛蔷薇
隐隐的刺变成他黑色西服袖口露出的指节
我想象它们在海边细腻的沙子上写字
指纹里分泌细细的汗粒
那纹路可曾在女人的皮肤留下咸湿痕迹
套索一般网住无辜的幼兽
他时而有老人的形态 慈爱地
俯视旁人被理顺的不安
或是少年 肆无忌惮垂钓
闹市中荒诞的鱼群

他是怎样的钓竿？修长地临湖
试探鱼的意图
混沌世界唯一清晰的一条直线
高傲地悬于我的椭圆

信或不信 每个人
都曾经从迎面而来陌生的
印在湿气中的眼神
读到一句话：
“风消逝的地方
那里将是你的归宿。”
他即是你的纸牌
以演算命运的点数
留恋这手法吧
其它时候你也虚弱如我
无法控制简单的得失平衡
把手放在这张牌 继续
想要违反一场赌局的规则？
那我的游戏该怎么收场？

我赌此刻风将要去的地方

今日是一棵树上的一枝
我从清晨的节点认识到这个事实
于是故意放慢速度 打乱
拱形的节奏
我是一条青虫 只为多汁的
嫩叶，爬行
放慢速度意味着
以前看不见的分枝一一显现
原本的计划被事实代替：
枯萎之咒语即将应验

一条爬虫意图追上自然的步伐
是不期而至的预感
记忆里谁曾教我要像蒲草一样坚韧？
短暂的一生 出生 死亡
之前是改变
三个悲哀的日子在黎明前
才发出微响
然后被轰鸣的晨曦
抛向白昼深深的峡谷

仿佛死去
从此沉睡于黑暗之湖
它椭圆形的梦
像气泡一样挂在树的一枝
——属于它的生的转折
不再留恋过往
或是戚惶
曾经无数的翅膀抖落天空的碎片
这坚定的暗示惊醒了一个沉睡的灵魂
所谓伤痛需要遥远的词汇给予慰籍
哪怕是荆棘的冷语和露水的锋芒

从痛苦中抽丝
从身体深处探出一对翅膀
从巨树的节点 在树倒塌
之前
把自己抛向白昼的峡谷
永无止境的坠落中一抖双翅
然后朝着云的高空划一条
漂亮的弧线

生存是一把刀
总把锋利的刃指向沉默的一方

把孤独的碎片
锻造成一条钢铁围巾

让诗的暴风雨
山洪一样灌进我们疲惫的胸膛

你湖一般的眼底开始发酵
你与自己在启明星下相爱

当一天的幕布升起 又落下
星辰熄灭
乌云遮住弓形的月
当涨水的江面淹没河豚光滑的额头
冷却了城市的梦境
街道开始行走雕塑稀疏的背影

鸽子都蜷缩在钟楼的角落
交流白天在广场新学的词语
当月光完全被吸进干燥的水泥地
天空便显现密布的铁钉

落满爬虫的嘴唇
灰色的尺度
与一具洒满清辉的身体构造了早春二月的夜晚
十七岁少年从云端缀满花蕾的枝头跃下
玻璃杯注满水 气泡浮上夜空
老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蓝鹦鹉像懵懂的幼童
侧头望无人的落地窗
窗外月色如洗
它用人类的语言说：
“那里曾经有我亲爱的笼子
可是它很久前就不见了
它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我的身体里。”

我说 火
便有更猛的风灌进衣领
我说 新芽
卡车拉走一车新伐的圆木
我说 街道
被霓虹煮烂又被醉汉嘬食
我说 父亲
你在我心里终于老了

我说 取款机
我颤抖的罪恶的心将被吞进吐出
我说 书
刀锋般崭新要割碎我
我说 快活
是半片泡烂在水里的葱油饼干
我说 二十岁
餐桌上流淌的食油在奋力追赶一只蚂蚁

我说 其他人
其他人对我而言只是日历数字和高筒靴
我说 追求
山羊吃了草再被狮子吃掉
我说 外婆
她唤我小名她在阴冷的冬天受苦
我说 回家
我的心就空了